09

The Price Of Magic魔法的代价②

*


波特信守了他的承诺。在到洗手间和厨房的路上都没有见到他的踪影。我把衣服穿好,将那些讨人厌的头发在刚剃完须的下巴边整理妥当,手捧还散发着袅袅热气的马克杯坐在厨房那并不结实的桌边,身心都沉浸在咖啡的香气里。直到这时候,那个鬼魂才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一屁股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要不是那椅子被推得太靠里,而且他的胸膛有一半都嵌在桌上的话,这个姿势看上去大概会很真实。永别了,我那健全的神智。我觉得自己大概不能再保住它多久了,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不可能。

“你早餐就吃这么点?”他将目光放到我的马克杯上。“怪不得你会瘦成皮包骨了。”

放肆的小崽子!我一点都不需要保姆,特别是像他这么不合格的。“至少我还有皮和骨头。”我注意到他盯着那马克杯看的样子。“饿了?”

“你一点都没变。还是个冷血的混蛋。”

“你真是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这点。”我不屑一顾地回答。“这也是你这个厚脸皮的小蠢蛋会后悔跟我说过话的原因。”

“唔,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他嘲弄着。“我确实一直都在后悔!……怎样?”

“什么怎样?”

他徒劳地试着想让自己的手肘放在桌子上,而不是陷在桌子里。“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才不到四十分钟而已。不管怎么说,鬼魂又能感受到多少时间压力呢?”我挑起眉,在他能对我的咖啡杯进行更深的探询之前保护好自己。

“你说你会解释的。我怎样才能把魔法带回来?”

如果这个蠢货在学业上能有现在一半的固执,或许我以前还能做点什么来提高一下他那空荡荡的脑袋。非常好。接下来的话应该能终于敲一点理智到他那有名无实的大脑里去。

“修复魔法与将一个麻瓜转变成巫师一样不可能。”魔力并不像电力,它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开关的东西。它是赐予及接纳的,就像是我们呼吸的空气或者饮用的水。它自大地而来,随大地而去,连绵不断彷如心跳。一旦心跳停止,一切也砰然结束。

“为什么不?”他耸了耸肩。“反正肯定有方法的。”

“如果真的有能修整哑炮的方法,那么一开始就不会有哑炮这种人出现了。”我们在霍格沃茨都教了学生些什么?就连一个一年级生也应该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但肯定得有。只不过可能很难或者很危险,所以才一直都没有人试过。又或者是从没有人想到要怎么办,因为就像你一样,大家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但它不是。而我会向你证明的!”

我家在闹低能鬼!我脚边排起的那行空瓶子看起来理解能力都比他要高。

“如果是我把它弄坏的——或者即使不是我——我也会把它弄好。而且无论如何,你会帮我。”他这么宣布道,还没等我有机会回答,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喜之至的摆脱。


*


“斯内普!喂,斯内普?”

我从他身旁走过,根本懒得往他那看一眼。我已经迁就过他一次了。他不能期望我每次都这么干。

“好!如果你要表现出这副鬼样的话!”

我在心中得意地笑了一下。无视他,然后他就会跑掉,听起来简直是个完美计划。


*


“提珀是船上的小哥……”

可能这终究不是完美的计划。操!都三个小时过去了。那个小恶魔已经唱了那首恶心的歌至少十几遍。我究竟惹恼了哪个神明(他们都是一群嗜虐成性的混球),才被赐予一个厕所里的音痴鬼这样的报应?

“那个下流的小哥……”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共鸣。

不可救药的小崽子!

“他用碎玻璃塞满屁股……”

厨房内,我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在掌心里,试着要阻挡他的魔音穿耳。他走音走得如此彻底,已经到了根本不可能故意为之的程度。

“然后将船长的包皮割掉!”

够了。到他开始大喊什么关于厨子的事还有“那只叫洛夫的燕尾狗”的时候,我的耐性已经彻底消失。

“唱错段了。”我咬着牙,憋出几个字。

那歌声停了下来。“啥?”

“你或许是个烂透了的歌手,但你不是约翰尼.罗滕*”

*:约翰尼.罗滕:Johnny Rotten,前英国教主级punk乐队Sex Pistol的主脑,这里是用Rotten的姓氏和前文的“烂透了”(rotten)对应。

一个头发乱得不成样的脑袋穿过浴室门出现。“哈?”

“你忘记了歌里面还有第二个伙计。”我嘲笑他。

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接下来你就要给我的歌打分了。这不是魔药课,你知道。”他用力地摆了摆手,然后又停下来,露出一个狡猾的笑。“所以说我不及格了吗?我要受的刑罚是什么,教授?估计我大概只能在这里受劳动服务了:重唱一百遍直到我唱对了为止。”

我瞪他一眼,然后用手指了指浴室门。“那继续吧,你不妨现在就开始。”

他又瞪回来,一脸决然。“噢,我会的。”


*


“啊—喂—诶—诶—诶—啊—喂—噢—喂—噢—喂!”

那是什么鬼?我刚为了又一段的亨利八世而辗转反侧(‘我是!我是!第二段,跟第一段一模一样!’)——那个要命的小崽子!——现在可好了,他终于把自己极为有限的戏码转为这种女妖尖叫。

厕所里传来一阵吼声:“在那森林里,那大森林里,狮——子在今——夜沉睡……”这肯定是我生平头一次嫉妒一头狮子。更为可悲的是,它还是虚构的。

我的邻居们能听见他的声音吗?我猜答案大概是否定的,幸福的王八蛋们。都已经凌晨3点,还没有人捶墙。

这简直太荒谬了。

我一脚将门踢开。“你到底有没有打算在这个世纪以内离开?”

他从厕所里抬头看过来,还带着一脸狡诈的笑容。“这里的音质真是太棒了!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桃金娘喜欢在厕所里面游荡了。”

这小流浪儿!“你在玩什么把戏?”

“噢噢噢,没什么!你不介意我在这留上个一星期——或者三星期——对吧?”

“别嘲笑我。”

“我可没有在嘲笑你,我只是在回应你的嘲笑。对了,你知不知道,鬼魂们不用睡觉的?”他的笑容因恶意而变得愈发尖锐。“希望你欣赏我的歌声吧。接下来还有很多呢。很多很多。”

充满创意的小混蛋。“那是个威胁吗?”

“现在,我又怎么能威胁人呢?”他讽刺性地用手指拍了拍唇。“我根本都碰不到你。当然,这也意味着你也碰不到我。或者不能拽着我的耳朵把我扔出去。多遗憾啊。”

“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不能忽视掉你?”

他耸了耸肩,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那我只好唱的更大声了。至于你要用厕所的问题,请随意。我可没法真的阻止你,对吧?”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意有所指地盯着我的裆部看。

那个小鬼肯定是觉得抓住我必要的生理需求这点高明极了。几天睡不上觉,而我肯定得重新考虑在任何事情上自己做出的选择。再搭上他那下流的小窥阴癖倾向……有效得近乎残酷,我必须承认,当然,只对我自己承认。“你不顾一切了,对吧?”我将话甩给他,用上我能做到最嫌恶语调。

他兴高采烈地对我开口:“不,不再是了。老实说,我觉得挺有意思。”


*


我无法忆起自己的梦。如果我曾经拥有过它们的话,那大概也是关于一个流浪鬼在我的厕所里学猫叫春的噩梦。当然,波特不需要到我的梦里来探访,他本身就完全有能力将我的现实生活扭转成纯粹的梦魇。

起床的时候,我试着完全不做声响:让他知道我醒着可不会带来任何好处。老天,看看那小混蛋都对我做了些什么吧!他才到这一天,我就已经被迫要像个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在自己的房子里晃荡了。这多么可悲啊,躲着一只鬼。这局面必须得改变了。

我设法溜到衣橱边,但那该死的门发出的嘎吱声已经足够吵醒死人了。倒不是说这特殊的死人还需要醒过来。厨房那传来一阵响亮的铿锵声,证实了我的观点。还有我听见的那声“噢!”和某个玻璃制品被打碎,然后重重地敲击滚动在坚硬地表的声音。

我伸手去拣出一件衬衫。“别再冒充你是个恶作剧鬼了,不然我会让你捡起每一个碎片。”

静寂听起来从不像此刻般充满罪恶感。他肯定已经将我的厨房捣了个干净。但这至少意味着厕所终于空下来了。很好。


*


“早上好……”波特的脑袋从墙里钻了出来,就在我踏入洗手间不到一分钟之后。

这突如其来的入侵让我跳了起来。我的脚滑了,失去平衡的我一把抓住浴帘。三个塑料环像绷掉的纽扣那样一个接一个地断开,但剩下的那些足以让我站稳。要不是那样的话,我或许已经摔了个头崩脑绽了。我的心怦怦直跳,几乎可以感觉到它正拉拽着下面的那些瘢痕组织。

他整个冻住了,惊呆了,不知道应该转过头去还是直直地盯着看,当他注意到我瞪视的目光时,他的眼神又马上从我身上跳开。“早-早晨,”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啊哟。你还好吧?”

那蠢材刚才差点就把我杀死了,我可能会把自己天杀的脖子给搞断!他能干出那么多蠢到家的事情,这可以算上是目前为止最没脑子的一件了。“你脑子里就没有装隐私这种东西吗?或者说你到底有没有装东西?”

我的怒火爆发来得太晚,已经拉不回他的好奇心了。他已经注意到,甚至到现在,他的目光还一直从我的脸往下溜。噢,没溜到那么下面去,只是到我胸膛那块。“见鬼了,你被卡车碾过了吗?”

我抓过一块毛巾,将它像层保护膜一样围过胸前。“跟你没关系!滚出去!”

“好啦,你这假正经的老家伙!没必要用喊的吧!”

“要不是你把鼻子伸到不该放的地方去,我也不需要喊!”

“好吧,那我就到厨房去,将自己练得又瞎又聋,反正死了对你来说还不够!”

难道他就不能早那么会儿消失在这世界,好让我省去这一大堆麻烦吗?到他不见踪影的时候,我的毛巾已经湿透了。我关掉龙头,检查了一下浴帘的损坏情况。我根本不应该有什么负罪感。波特根本不应该在未经警告的情况下就用他那好管闲事的脑袋钻墙而出。我不知道哪一点更让自己心烦:完全失去了隐私权,还是说被他看见我像个老处女一样用浴巾将胸部裹起来。或许我是命中注定要频繁地将自己的伤疤或者印记从那些八卦的眼光下藏起来。

我将衬衫穿到我仍略带潮湿的身体上,急忙将那道蜿蜒着,宽厚而苍白的伤疤掩盖起来,它从我右肩而下,穿过胸膛,一直延伸到背后。还有另一些伤痕像是厚实而奇丑的松紧带一样,将我的手肘团团裹住。在他看来,我的身体大概像是被人用斧头砍成两截,然后再用瘢痕粘回去的吧。难怪他会落荒而逃。

我怀念自己的长袍,那种将我从头包到脚的形式可以让在大众的目光下保护我。但现在,我只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衬衫——对我来说太薄,又太紧身了——将纽扣一路扣上脖子,然后将袖子尽可能地拉近手掌。这些袖筒对于我的胳膊来说太短:从巫师世界的观点来说简直可以说是可悲。我看起来跟一个躲在翻倒巷里,把自己最后一件长袍当掉,好换一瓶奥格登酒的乞丐差不多。深陷这泥沼之中的我都成什么样了?我宁愿不去想这个问题。


*


这一天下来,波特都保持在一种安静的状态里。他潜藏在阴暗的角落中,连灰尘都不曾扬起;或者蜷缩在窗帘间狭窄的缝隙旁,以好奇及绝望糅合的神态注视着外面的世界。他看着那些火车和它们闪烁着的灯光穿越过由铁轨铸成的迷宫,可能是想随着其中的一辆远走高飞吧。

他最终放任自己落户在散热器旁的一叠报纸上,但每一次耳边传来那种磨牙般的呼啸时,他的视线都会弹回到窗边。在火车行走的空挡间,他望向我的书架,有条理地读着每一本书的标题:从最高处开始,从左到右,从上而下。他的头侧向自己的右肩,仓促地诵读着,仿佛要在那些字眼从唇边脱逃前将它们捕捉起来。他穿梭过那些尘封的拜伦作品,偶然注意到书架上的一块空隙,然后又从歌德那开始,接着是莎士比亚。我提醒自己要讲一摞但丁的书放回正确的位置,而当我在床下那些灰尘及燃尽的蜡滴间寻找它们的身影时,他已经读完了托尔斯泰、吐温、伏尔泰和王尔德。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而我也不必看着这傻蛋游来荡去。“留在这!”我边穿鞋边朝他吼道。我并不相信那个小鬼会服从,所以我在外面足足等了一分多钟,等着要用至为险恶的目光迎接他的身影。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听从了我一回,并没有跟上来。

我踏过那通风良好,荡着回响的楼梯到了六楼,然后礼貌地在那太为熟悉的七扭八歪的门上敲了两下。

叶丽扎维塔.威斯尔耶夫娜正在家中,一如以往。“Dobryi vecher(晚上好)。”她点点头表示欢迎,将她惯用那脏兮兮的灰围巾绕过肩上,然后给我斟了些茶。

没过多久,她就开始问我怎么了。疑问的光彩在她眼中闪过,显得狡猾又刁钻,尽管她脸上那副大酒瓶底眼镜可以说是靠着左颊的那颗大痣撑起来的。她以满脸令人不适的关心神情看着我的脸,又开口猜了起来:“Gosti?(有客人来了?)”

客人?她离真相倒也不远了。波特制造出那么多纷扰,大概也能简单地分在普通的入侵者那一类里吧。“Da, gosti(对,客人。)”我同意。

我问她是什么事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则颤颤巍巍地用虚弱的双腿撑起自己矮胖的身子,勉强挤过那窄小的走廊走进小小的厨房里,我跟着她过去,一块大装饰用镜子将我的身影映照了出来。她将茶壶放下,从桌边拉出一张又高又重的大凳子出来,还拎了罐草莓果酱,和一碟稍微烤过的面包片。

“Sudya po litcy, synok, eto libo pohorony libo grabezh, libo gosti naehali(从你的表情里看出来的,孩子,只有葬礼、被抢劫或者突然来了些客人才会让你这样)。”她断言道。这是事实。我可以看出来,突然造访的讨厌客人是如何能跟葬礼还有抢劫平起平坐。而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客人甚至可以是这三种情况中最糟糕的。

同样,有个邻居今天听到我在对谁大叫了,她终于承认,嘴边还挂着一个神秘的笑,眼里闪着询问的光。

如此明显的事实不需要隐瞒。我想,她会是自己听到的吗,还是她的女儿——就跟我住在同一层楼——将这个小道消息传了出去。“对。”我坦白。“就一个人,但是足足有几个人那么麻烦。”

我那不幸的命运让她啧了一声,然后又讲了一段冗长而光辉的故事:她在奥德萨的一个亲戚突然过来说要住一个周末,结果整整留在这一个月。他们把她的食物都吃光,踢她的猫玩,而且终于在某夜带着她所有银器一起消失。最后她还警告我一定要将贵重的东西锁起来。

我向她保证那位客人不会偷东西。

“等着看吧。”她用能比得上阿拉斯托.穆迪的阴谋论调回答,又加重语气强调及早警惕好于以后后悔。“Chaiy?(茶?)”

我拒绝了她再给我来杯茶的邀请。

她叹了口气,不顾我的拒绝,将那不离身的编织中的围巾搁到一边,又为我斟上一杯,然后从她的橱柜里拿出一个瓶子。

“就一杯。”我警告她。“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她点点头,在我的茶杯里加上一些酒,直到它几乎溢出,接着又为自己倒了一些。

“Na zdorovie(干杯)。”我们的杯子发出一下愉悦的碰撞声。

酒精渗进我的血液里,在这温暖而明亮的房间中,我感到一阵舒适。只有一些细微的编织针碰撞打破此刻的静寂,在这老太太的陪伴下,她有时会让我想起伊戈尔的祖母,但更多地,我想起的是自己。就像我一样,她是个身处于陌生环境里的陌生人,一个从阴魂不散的过去中意外存活的人。我们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仅仅用最为微妙的方式:在茶里加上一点伏特加、古怪的脾气,还有分享一些早已从我们生活中远去,淡忘已久的人们的故事。

我决定再逗留一会: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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